诸天(博八传) · 6 次浏览
赵孙
山道罡风猎猎,卷着碎石枯草肆意翻涌。
张博八身躯稳稳落地,左臂缠绕的铁链还残留着刚才硬碰硬的震颤,虎口早已崩裂,猩红的血丝顺着指缝不断滴落。
对面地面上,最先被他重拳砸落的废石帮武夫捂着胸腹狼狈翻滚,嘴角溢着大口黑血,骨骼碎裂的闷响隐隐传出。这一击重创了他的气血,让他原本鼎盛的锻体四重修为瞬间滞涩,气息紊乱不堪。
可另一道黑衣壮汉的杀机,已然死死锁定了他。
“敢伤我兄弟,你这乡下野小子,今日必死无疑!”
剩下的这名废石帮凶徒目眦欲裂,脚下摩托车轮胎狠狠摩擦山路碎石,发出刺耳的滋滋锐响。车身猛地横移、调转车头,黑色铁皮车身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,如同一头蓄势扑杀的钢铁凶兽。
小石快步退到后方巨石旁,稚嫩的脸庞写满凝重,声音急促而焦灼:“博八哥!这两人是废石双煞,合击战法纵横周边百里,从无败绩!一人锻体三重巅峰、一人锻体四重初期,你单打独斗都难占上风,两人联手根本没有胜算!”
“摩托车机动性碾压山路步战,铁链骑枪远近攻防兼备,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!快走!”
小石的判断精准无比,句句戳中要害。
张博八心中澄澈,没有半分初生牛犊的莽撞冲动。短暂交手的瞬间,他已经清晰感知到双方的实力鸿沟。
他如今虽只是实打实的锻体三重,但其肉身锤炼、力量、爆发力、气血续航全都超出二人,然而对面的两名凶徒,可是修习过战技的,绝非博八寻常拳脚能够硬撼。
此外,二人常年打家劫舍、浴血厮杀,战斗经验极其凶悍,更有制式摩托配合铁链骑枪,远近压制、拉扯消耗的打法堪称无解。
尤其是两人磨合已久的合击武技套路,一人强攻近战、一人迂回牵制,无数江湖武夫都折在这套打法之下。
硬拼,必死。
一念之间,张博八瞬间决断。
他侧身一步,反手精准揽住小石的腰腹,动作稳而迅猛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少年清冽的嗓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抓紧我,别松手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脚掌猛然蹬地!
轰隆一声轻震,脚下碎石瞬间炸裂飞溅,坚硬的山土被踏出两道浅浅凹坑。
凡骨煅元诀全速运转,周身筋骨齐齐震颤,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致,澎湃的气血顺着经脉奔涌四肢百骸,将锻体三重的肉身速度催动到了极限!
劲风狠狠拍在两人脸上,吹得发丝狂乱飞舞。张博八抱着小石,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,顺着崎岖山道飞速后撤,直奔后方复杂的山林沟壑而去。
“想跑?”
其中一人见状,脸上瞬间勾起一抹残忍戏谑的狞笑,“荒山野岭,我兄弟二人的铁骑追猎,从古至今,还没有任何人能逃得掉!”
在他认知里,步战武者再快,也终究是血肉之躯。
人力奔跑,岂能匹敌钢铁机车的全速冲刺?
哪怕对方是锻体三重的精锐武夫,肉身速度远超常人,可在平坦山路尚能勉强周旋,终究会被机车逐步追上、碾压、绞杀。
“老三,起来!联手追上去,撕碎这小子!”
随着黑衣壮汉一声嘶吼,地面上受创的那名武夫咬牙撑着剧痛起身。虽然胸腹骨骼受损,气血大跌,但一身凶性丝毫未减。他踉跄翻身上车,双手死死攥紧手中丈余长的精铁锁链,锁链末端的菱形铁枪头在天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,杀机凛冽。
两台黑色摩托引擎同时轰鸣,刺耳的轰鸣声撕裂山林寂静,两道黑色车影一前一后,如同追猎的豺狼,顺着山道弯道急速俯冲,死死咬住了前方逃窜的两道人影。
铁胎轮胎碾压碎石,带出一路星火烟尘,速度迅猛绝伦,距离被飞速拉近。
身后的风声、机车咆哮声、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交织在一起,化作极致的死亡压迫,死死笼罩在张博八身后。
小石趴在张博八怀中,看着飞速逼近的两道黑影,心脏骤然悬起,低声急道:“博八哥,机车速度太快,这样直线撤退撑不过十息,一定会被追上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博八语气沉稳,呼吸节奏丝毫不乱,哪怕全速奔逃,气血依旧稳稳压在体内,没有半分紊乱。
一路赶路修行,他早已将这百里山路的地形熟记于心。
前方百米之外,便是山路断崖弯道,外侧是数十丈的悬空陡坡,内侧是密集交错的参天古木、乱石堆与错综复杂的荆棘沟壑。那里视野遮挡、路面崎岖、弯道密集,是机车速度的天然克星,更是他唯一的翻盘之机!
硬碰硬是以卵击石,但借地制敌、以智搏力,未必没有一线生机!
张博八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寒芒,大脑在极速奔逃中飞速运转,每一步算计都精准到极致。
直线拉扯,他必死无疑。
但复杂地形,就是他逆转战局的最大底牌。
五息、四息、三息……
身后机车距离仅剩不足二十丈,铁链骑枪的森然寒意已经能清晰感知。前方弯道断崖与密林交错的复杂地形,已然近在咫尺!
就在两台摩托即将全速冲刺、完成合围绞杀的瞬间,张博八骤然变招!
他没有顺着山道继续直线逃窜,反而猛地脚下重重一点地面,身形骤然横切!
整个人抱着小石,直接冲出主山道,纵身跃入内侧乱石古木区!
落地的刹那,他脚掌精准踩在一块凸起的稳当岩石上,借势再度爆发速度,身形骤然矮伏,贴着密集的树干、嶙峋乱石飞速穿梭。
参天古树交错丛生,粗壮的树干密集林立,高低错落的巨石遍布地面,杂乱的荆棘纵横缠绕,彻底封死了机车全速通行的空间。
高速冲刺的两台摩托骤然受阻!
“嘭!”
领头的锻体四重武夫躲闪不及,车头狠狠撞在一棵粗壮古木之上,车身剧烈震颤,硬生生从极速冲刺的状态被瞬间逼停,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闷哑轰鸣。
紧随其后的另一台摩托,也只能紧急猛打方向,轮胎在碎石地面划出长长的打滑痕迹,堪堪停稳,狼狈避开前方障碍。
短短一瞬,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优势,直接被复杂地形彻底瓦解!
“耍小聪明?躲进树林就能活命?”
废石双煞怒极反笑,眼底凶光更盛。他们弃车翻身落地,脚步踏地稳稳站稳,手中精铁锁链哗啦啦凌空甩开,丈余长的铁索在空中盘旋飞舞,枪头寒光闪烁,扫过周围树干,直接将碗口粗的树枝轰然抽断!
密集的枯枝碎叶漫天坠落。
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躲到几时!”
两人分工极其默契,尽显常年厮杀的老道经验。
受过重创的三重巅峰武夫镇守外侧退路,防止张博八突围逃回山道;伤势较轻的四重初期武夫提着铁链骑枪,躬身钻入乱石密林,步步紧逼,缓慢压缩张博八的生存空间。
密林之中,视野被树干乱石层层分割,能见度不足数丈,到处都是视野盲区,光影斑驳,虚实难辨。
这是劣势,也是张博八精心创造的绝杀优势。
他早已抱着小石,轻步闪身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巨石后方,屏住呼吸,全身气息彻底收敛,凡骨煅元诀运转到极致,肉身动静被压到最低,完美融入周遭环境。
锻体武夫的厮杀,不止拼肉身、拼境界,更拼心神、拼预判、拼地利。
对方机车报废、速度尽失,可依旧拥有境界与合击优势,正面打,他依旧不敌。
想要赢,只能拆分对手、逐个击破、借力打力。
“小石,你在这里别动,贴紧巨石藏身,不要出声。”张博八轻声叮嘱,声音平稳无波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小石心头一紧。
“断其一臂,再破全局。”
短短八字,冷静凌厉,没有半分慌乱。
话音落下,张博八身形一矮,如同潜行的猎豹,贴着地面乱石缝隙,无声无息向侧面迂回。
他刻意放轻脚步,利用高低错落的乱石、纵横交错的树干层层遮挡身形,完全不与逼近的四重武夫正面接触,只借着视野盲区,不断拉扯对方的节奏,扰乱对方的判断。
进入密林的黑衣四重武夫眼神阴鸷,脚步沉稳缓慢,手中铁链微微震颤,气机牢牢锁定大致方位。他深知林内凶险,不敢贸然全速突进,只能步步排查,试图逼出藏身的张博八。
可整片乱石密林,到处都是藏身之处、干扰之物。
风声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、碎石滚落的细微动静、树枝摇曳的光影晃动,层层干扰之下,他根本无法精准锁定张博八的具体位置。
“藏头露尾的鼠辈!”
黑衣壮汉心中焦躁渐生,怒喝一声,手中铁链骤然全力甩出!
嗡!
丈余长的精铁锁链带着凌厉劲风,如同毒蛇出洞,朝着左侧一片晃动的树影狠狠抽击而去。
枪头破空,劲气炸裂,直接将一片灌木丛抽得粉碎,碎石泥土漫天飞溅。
落空!
什么都没有。
就在他一击落空、旧力刚去、新力未生的僵直刹那——
右侧三尺的乱石阴影之中,一道人影骤然暴起!
张博八蛰伏已久,等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!
他不逃不避,全身筋骨骤然炸开,凡骨煅元诀的锻体之力尽数倾泻而出,周身肌肉虬结,气血轰然爆发!
他没有动用花哨招式,只凭纯粹的肉身蛮力,右手紧握一块棱角锋利的坚硬青石,借着矮身俯冲的惯性,力道叠加重叠,朝着黑衣壮汉持链的手腕狠狠砸落!
速度快到极致,风声骤爆!
黑衣壮汉瞳孔骤缩,心中大惊!
他万万没想到,对方竟然敢不逃反袭,还精准抓住了自己招式的僵直破绽!
仓促之间,他只能强行扭转手腕,肌肉绷紧,想要格挡闪避。
“咔嚓!”
沉闷的骨裂声骤然响起,清脆刺耳!
青石坚硬无比,叠加锻体三重的爆发之力,远超寻常兵器抽打。这一记重击精准落在手腕骨节之上,直接震得黑衣壮汉手腕筋骨错位,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“呃啊!”
一声痛吼脱口而出,他手中的精铁锁链瞬间脱手,哐当一声坠落在乱石之间。
战场瞬间失衡!
没了远程锁链骑枪的牵制,这名四重武夫彻底沦为近身搏杀状态,可他刚经历招式僵直、手腕重伤,战力瞬间暴跌大半!
张博八得势不饶人,身形顺势贴身突进,左拳裹挟全身气血,筋骨震颤,拳风刚猛霸道,朝着对方胸腹旧伤位置狠狠轰出!
刚才第一次交手,他就精准记住了对方的气血薄弱点!
“嘭!”
重拳扎实命中,气血劲透体而入!
黑衣壮汉本就被先前一击震伤内腑,此刻再遭重击,胸腹气血彻底崩乱,喉咙一甜,大口鲜血喷涌而出,身躯踉跄着连连后退,脚步虚浮不稳。
可张博八深知,废石帮凶徒凶悍成性,不彻底压制,必遭反噬。
他踏步跟进,准备彻底锁死战局。
就在这时,外侧守路的那名三重巅峰武夫,闻声不顾一切冲杀而来!
隔着层层树干乱石,他看不清场内细节,只看到自家兄弟被近身压制,瞬间红了双眼,疯狂甩出手中铁链!
哗啦啦——
铁索穿林而过,绕过两棵交错的古木树干,借着地形弧线刁钻缠绕,如同精准制导的毒蛇,瞬间锁向张博八的后腰!
远程偷袭,阴险毒辣!
若是普通武者,此刻全力强攻、旧力尽出,绝对避无可避,必被铁链缠腰重创!
千钧一发之际,张博八眼神骤然一凝,脑海中飞速推演轨迹。
他不闪不躲,反而猛地重心下沉,整个人骤然贴地横滚!
精准贴着地面乱石划过三寸距离!
就是这三寸之差!
原本能锁死腰身的铁链,瞬间落空,擦着他的后背衣衫呼啸而过,狠狠抽在地面巨石上,炸起一片碎石烟尘!
而借着贴地横滚的惯性,张博八瞬间拉开身位,同时彻底打乱了两名凶徒的合围节奏。
两名废石帮双煞彻底汇合,一左一右,气息皆乱,却依旧凶性不减,死死盯着中央的张博八。
被砸断手腕的四重武夫左手死死捂着伤处,虎口崩裂、手腕畸形下垂,整条手臂基本废了,气血紊乱,战力直接跌落至锻体三重之下;另一名三重巅峰武夫胸腹旧伤复发,气血不畅,攻防节奏大幅受限。
两人皆被击伤!
局势彻底逆转!
可张博八此刻,也终于露出了隐患。
刚才连续极限爆发、贴身硬拼、极限闪避,看似行云流水、掌控全局,实则早已耗尽了大半气血。凡骨断源诀强行压榨肉身潜能,一次次极限拉扯、精准突袭,让他本就尚未稳固的锻体三重肉身,彻底承受了超负荷的损伤。
他的周身皮肉,早已被劲风、碎石、树枝刮出密密麻麻的细密血痕,衣衫破烂不堪,多处皮肉外翻,鲜血顺着肌肤不断渗出,染红了周身衣衫。
最致命的是,刚才贴地闪避铁链时,他后腰依旧被铁链边缘扫中一寸皮肉。
看似不重的擦伤,却带着铁链震颤的暗劲,瞬间侵入体内,震得他内腑微微翻涌,一丝腥甜死死压在喉咙深处。
百密一疏,终有破绽!
他赢在了极致的冷静、精准的算计、地利的利用,以三重境界硬挫两名三四重的老牌凶徒。
可他终究根基不足、境界吃亏、肉身续航薄弱。
连续高强度智斗搏杀过后,他已然油尽灯枯、身受重伤,气血濒临耗尽,双腿微微发颤,呼吸粗重急促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周身伤口,带来刺骨剧痛。
整片乱石密林,瞬间陷入死寂。
十
风停叶落,杀机凝固。
张博八孤身立在中央,身形挺拔不曾后退半步,满身血污、伤痕累累,却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锁定对面两名凶徒。
对面的废石帮双煞,一人废手、一人伤腑,合击战法彻底破碎,远程近战优势全无,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少年,眼底终于褪去了轻蔑,只剩下忌惮与后怕。
他们纵横荒路多年,厮杀无数,见过无数越级搏杀的武者,却从未见过这般打法。
不拼蛮力、不赌凶性,步步算计、招招攻心、借地杀敌、抓破绽、断优势、拆合击,每一步都精准到极致,每一次出手都卡在生死破绽之间。
一个锻体三重的少年,硬生生用脑子、用胆识、用地利,把他们两个久经沙场的凶徒逼到重伤落败!
可此刻,三方皆伤,三方皆疲。
两名凶徒虽然重伤,但依旧保有搏杀之力,联手之下依旧不容小觑;张博八虽然占据上风,却肉身崩损、气血枯竭,再也无力发动新一轮强攻。
谁进,谁死。
谁退,谁输。
没有人敢再贸然出手。
死寂的山林之中,三道伤痕累累的身影遥遥对峙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,刺骨的杀机沉沉笼罩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一场以弱搏强、智破双煞的生死血战,最终定格在这最凶险、最微妙的僵局之中。
躲在巨石后的小石望着场中满身是伤、依旧挺拔的少年身影,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张博八真正可怕的,从不止是同境碾压的强悍肉身,更是这临危不乱、绝境布局、步步为营的恐怖心智。
山林间的血腥风,早已凝固成冰冷的死寂。
三道身影遥遥对峙,谁也不敢率先妄动。
张博八浑身衣衫碎裂如缕,皮肉外翻的伤口遍布全身,滚烫的鲜血顺着小臂、脊背、眉心不断滑落,浸透了脚下的碎石枯草。
锻体三重的气血早已透支枯竭,四肢百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受损的内腑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脊背依旧挺拔,不曾有半分佝偻,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对面两名废石帮凶徒,眸光锐利如寒刃,哪怕身陷重伤,那股浴血不倒的韧劲依旧震慑全场。
对面的废石双煞,状态同样凄惨狼狈。
先前被博八借力重创的锻体四重武夫,手腕骨裂畸形,整条手臂无力垂落,胸腹内腑震伤严重,气血紊乱逆流,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势,战力十不存三。
另一名锻体三重巅峰的凶徒,肋骨被震裂数根,胸腔积血,浑身戾气锐减,赖以横行荒路的合击战术、机车铁链杀招尽数被地形拆解破除。
二人本是凶名赫赫的荒路煞神,纵横周边百里鲜有敌手,今日却被一个境界低于自己的少年凭极致心智与地形战术重创,心中又怒又惧,杀意滔天,却偏偏不敢贸然上前。
他们很清楚,此刻的张博八已是强弩之末,看似威慑逼人,实则早已无力再战;可他们自身重伤缠身,若是强行强攻,大概率会被对方拼死换命,最终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。
三方僵持,两两制衡,形成了最凶险也最微妙的死局。
谁先出手,谁先暴露破绽;谁选择撤退,谁便是彻底落败。
躲在巨石后的小石攥紧了拳头,心头紧绷到了极点。他看着遍体鳞伤的张博八,又盯着虎视眈眈的双煞,心知这僵局无解,再耗下去,一旦双方勉强恢复些许气力,必然又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,而博八重伤在先,胜算寥寥无几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生死悬于一线的极致时刻。
一阵闲散拖沓的脚步声,慢悠悠从密林山道深处传来。
不急促、不紧绷,没有厮杀的戾气,没有奔逃的慌乱,反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,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突兀。
“踏、踏、踏——”
节奏平缓,步步清晰,穿透林间风声,落入所有人耳中。
对峙的三人同时侧目望去。
只见山道尽头的树荫之下,一名青布短衫的年轻汉子缓步走来。
来人生得一副乡野里最寻常的憨厚面皮,方圆面庞,皮肉松软,下颌圆钝不见半点棱角,不似荒民的白净肤色,却偏偏粗糙地覆在脸上,鼻翼两侧泛着暗沉,脸颊侧边嵌着两颗细小黑痣。
瞧着便是常年混迹乡间的寻常子弟,半点出众模样都无。
他身上没有爆发凌厉的武道气机,没有慑人的凶煞之气,气息内敛普通,看起来就如同寻常混迹荒山野岭的底层荒民,毫不起眼。
可偏偏在这人人紧绷、杀机弥漫的战场,他这份松弛,显得异常诡异。
此人缓缓走入战场中心的空地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遍地血污、断裂的树枝、散落的铁链,最后落在僵持的三方身上,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淡漠与算计,脸上却始终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。
废石帮双煞见来人只是个看似普通的荒民少年,瞬间松了紧绷的心弦,眼中闪过一丝蛮横的倨傲。
此刻他们深陷重伤、无力强攻,正急需外力破局。眼前这个不知深浅的少年,便是他们打破僵局的最好棋子。
那名断了手腕的四重武夫强压体内剧痛,粗声嘶吼,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,充斥着黑道凶徒的霸道:“喂!那边的小子!看你身骨挺拔,身上带着习武底子,想来也是个练家子!”
“眼前这小子重伤垂死,已是强弩之末!你若是现在上前,替我们兄弟二人宰了他,便是立下大功!日后我废石帮坐镇这片荒路,保你衣食无忧,在荒野之中无人敢欺!”
这番话,画饼空泛,却精准拿捏了底层荒民趋利避害、渴望靠山的心思。
在他们看来,寻常荒民挣扎求生,最缺的就是庇护与机缘,只需一句许诺,便可随意驱使。
少年闻言,脚步未停,依旧慢悠悠向前踱步,脸上笑意不减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他走到距离张博八数步之遥的位置站定,侧过头,目光落在满身血伤、气息不稳的张博八身上,语气闲散,带着几分玩味的慵懒:“哦?替你们杀人,我又能得到什么实在好处?”
语气不卑不亢,没有丝毫底层荒民的怯懦,反倒带着几分平等对峙的从容。
博八见状,心头骤然一紧,强撑着疲惫的身躯,沉声开口,嗓音因气血损耗变得沙哑干涩,却字字坦荡有力:“这位兄弟,切莫听信他们蛊惑。”
“这两人乃是废石帮凶徒,常年盘踞荒路,打家劫舍、虐杀无辜,手上沾满过往行商、无辜荒民的鲜血,作恶多端,罪无可赦!正道当诛,善恶有分,你岂能助纣为虐,包庇邪恶、滥杀无辜?”
少年嘴角的笑意只是更深了几分,不答张博八的话,反倒转头看向两名废石帮武夫,淡淡反问:“你们说我助你们杀敌,立下大功。可乱世之中,空口许诺,最是廉价。”
两名凶徒见这荒民居然敢讨价还价,顿时怒火翻涌,残存的戾气彻底爆发。
那名肋骨受损的三重巅峰武夫双目赤红,厉声恐吓,语气凶狠至极:“你小子活的不耐烦了?!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野荒民,也敢跟我们讨价还价?”
“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!立刻动手杀了这小子!若是不从,待我们兄弟二人养好伤势、回归帮中,即刻传令整片荒路,全程追杀你!天涯海角,必取你狗命!”
威逼利诱,软硬兼施,尽显黑道蛮横歹毒。
闻言,少年脸上的闲散笑意依旧未变,甚至轻轻低笑了一声,笑意温润,毫无戾气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少年轻轻颔首,看似被对方的威慑压住,缓缓抬步,一步步朝着张博八逼近。
脚步缓慢沉稳,每一步落地都轻若无声,周身看似毫无杀机,唯有五指微微并拢,筋骨悄然蓄力,一股隐晦至极的锋锐内力,悄然在掌心凝聚成型。
远处小石心脏骤然悬起,急得想要出声提醒,却又无能为力。
博八眉头紧锁,浑身紧绷,仅剩的气力尽数凝聚于身,随时准备迎接突袭。
废石帮双煞眼中露出得意狞笑,静待博八死局!
就在少年走到距离张博八仅剩两步之遥、抬手凝劲、一掌劈杀而下的刹那!
轰!
毫无征兆之间,他周身隐晦的锋锐内力骤然爆发!
整个人身形骤然模糊,摒弃了所有闲散姿态,速度快到突破肉眼极限,如鬼魅残影、惊雷掠空!
根本没有半分攻向博八的趋势,身形骤然一百八十度折返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瞬间窜至两名毫无防备的废石双煞身后盲区!
全程电光石火,瞬息万变!
谁也没有料到,这看似顺从待杀的荒民少年,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速度与战力!
“拳兵·掌中刃!”
低喝一声,轻而冷冽。
少年并拢的五指骤然凝锋,掌心内力凝练如精铁利刃,锋锐之气撕裂空气,带起刺耳的破空锐响!
首当其冲的,是那名断腕重伤、防备最弱的锻体四重武夫!
这名凶徒满心都是坐等杀敌的得意,心神彻底松懈,后背完全暴露,毫无抵挡之力。
噗嗤——
一声沉闷刺耳的血肉撕裂声骤然炸开!
凝练到极致的掌刃,如同绝世利刃,毫无阻碍地贯穿脖颈、切断筋骨、撕裂血脉!
头颅腾空飞起,滚烫的鲜血如高压喷泉般冲天溅射,染红周遭枯草碎石!
那名四重武夫甚至来不及感受痛苦,意识便彻底湮灭,无头身躯轰然栽倒在地,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生机。
全程不过一瞬!
剩余那名肋骨断裂的三重巅峰武夫,瞳孔骤然暴缩,亡魂皆冒,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,嘶哑的怒吼冲破喉咙:“你他妈——!”
惊恐、愤怒、难以置信,尽数交织!
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威逼利诱、随手拿捏的底层荒民,竟然是蛰伏的狠人!
怒吼未落,少年的第二记掌中刃已然瞬斩而至!
速度不减、锋锐更盛,掌风凛冽霸道,直劈对方头颅!
生死关头,那名凶徒彻底拼命,强忍浑身剧痛,猛地抬手,以残存的手臂横挡头颅,妄图抵挡这必杀一击!
咔嚓!
骨骼粉碎的脆响刺耳至极!
凝练的掌刃摧枯拉朽,直接贯穿整条小臂,粉碎筋骨血肉,掌锋余势不减,狠狠劈砸在他的头颅肩颈之处!
“啊—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!!”
凄厉绝望的惨叫响彻山林。
剧痛彻底吞噬心神,这名废石帮最后一名凶徒眼底布满血丝,残存的疯狂彻底爆发,右手猛地一攥,掌心捏碎了一枚漆黑的符!
可又怎知,那少年心性杀伐果决,出手绝不留丝毫后患!
不等符咒发动,他掌刃下压,劲力暴涨,一记干净利落的绝杀劈斩,直接终结了对方最后的生机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名废石帮凶徒身躯软软倒地,彻底气绝,掌心破碎的黑符散落一旁……
短短三息时间。
凶名赫赫、纵横百里的废石帮双煞,尽数伏诛,殒命当场!
鲜血漫染空地,血腥味浓烈刺鼻,原本僵持无解的生死死局,被少年一人彻底破局、逆转全场!
山林再度归于死寂。
博八怔怔看着眼前一幕,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,浑身透支的疲惫与伤口剧痛瞬间席卷而来,身形微微一晃,险些踉跄倒地。他死死稳住身形,看着面前收劲而立、神色再度恢复淡然的青布少年,眼中满是感激与动容。
方才绝境之中,若是那少年真的倒戈相向,他今日必死无疑。
他强忍伤势,上前一步,对着少年拱手行礼,语气真诚恳切:“多谢兄弟出手相救!今日救命之恩,张博八没齿难忘!”
少年缓缓转过身,脸上杀伐戾气尽数褪去,再度变回那个平平无奇的荒民少年模样。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张博八,看着对方满身血伤、坚韧不屈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有欣赏,有隐秘的忌惮,更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潜藏执念。
片刻后,他淡淡开口,声音平和清朗:“无需多谢。”
“我姓赵,单名一个孙字。”
多年之后,天渊战场之上,神枪落下的那一刻,张博八会想起今日,想起这一幕,想起那个救他于水火的少年……
山林风过,卷散漫天血腥。
十一
残阳穿透层层山林枝叶,洒落斑驳的血色碎光,冲淡了方才厮杀过后弥漫在天地间的浓烈血腥气。
废石帮双煞的尸身倒在荒芜的泥地之中,断肢残血浸染黄土,方才凶险绝伦的死局,随着赵孙骤然出手的惊天反转,彻底尘埃落定。
张博八胸腹间还残留着激战过后的气血翻涌,他低头稍作调息,抬眼望向身前这名看似随性松弛、气度散漫的青年,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。
身旁的小石尚且惊魂未定,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,紧紧贴着博八的衣袖,看着眼前救下他们二人的陌生恩人,眼中藏着敬畏与忐忑。
“今日若非赵兄出手,我与小石今日必死于此地。”张博八拱手躬身,姿态诚恳,言语间满是郑重。
“大恩不言谢,这份恩情,我张博八记下了。”
赵孙闻言只是淡淡一笑,脸上却显出居功自傲的神色,眉眼得意非常,全然不同方才出手前那般随性淡然。
他却又刻意显得“随手”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少许尘土血迹,语气慵懒又坦荡:“举手之劳罢了,废石帮这两个货色,平日里在荒区作恶多端,鱼肉乡民,我早已看他们不顺眼许久。今日也算恰逢其会,替这片荒土除了两害。”
简单两句寒暄过后,前路已然明朗。
此地刚刚经历厮杀,废石帮的人大概率还有残余势力在外游荡,久留必定生变。
赵孙主动开口邀约,语气自然随和:“此处不宜久留,我本就是平安村之人,如今正好归乡。你们二人无处可去,不妨随我一同回村暂住休整,也好避开废石帮后续的麻烦。”
这个提议正中张博八下怀。他初入这片大荒荒区,对周遭局势、地域人情一无所知,身边还带着孤苦无依的小石,正无落脚之地。他当即应声应允,带着小石紧随在赵孙身后,三人一同朝着山林深处的平安村缓步前行。
一路山林崎岖,草木丛生,荒路寂寥无人烟。
行路途中,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,一路上无话的氛围渐渐散去,好奇与疑惑终究压过了沉默,张博八主动开口,解开了心中最大的疑惑。
方才赵孙瞬杀两位战力不俗的废石帮武夫,出手干脆利落、战力强横,绝非寻常习武之人所能企及。
“赵兄方才战力惊人,一招之间便碾压两大高手,不知赵兄如今修为,已然达到何种境界?”
赵孙闻言脚步未停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语气刻意的轻描淡写,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不过是锻体境六重罢了,在这荒区之中,勉强能自保而已。”
此言一出,张博八心中骤然一震,豁然明了一切。
锻体境六重!
他深知武道锻体境界的严苛,一重一壁垒,每一步精进都需要日积月累的打磨与机缘。
寻常荒区武夫,终生困于锻体三重、四重便已是极限,足以在一方小帮派中占据一席之地。而锻体境六重的修为,在这秩序混乱、资源匮乏的大荒荒区,绝对算得上一流战力。
也难怪方才面对两名废石帮好手的夹击,赵孙能够从容不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杀二人,这份修为底蕴,早已碾压这片荒土上的绝大多数武者。
心中惊叹之余,张博八也从赵孙口中,听闻了他的过往经历。
赵孙土生土长于平安村,是地道的本村原住民。但他年少便心怀远志,不甘被困于这一方贫瘠荒村,早早便辞别家乡,独自闯荡【大周王朝】各处,在外漂泊打拼多年,历经无数荒区纷争、生死磨砺,才有了如今的修为与心性。蹉跎数年,看遍百态、世道寒凉,他才选择重回故土,归乡安居。
一路闲谈赶路,周遭的荒凉景致渐渐变换。原本荒芜杂乱、怪石嶙峋的荒土,慢慢变得平缓温润,丛生的杂草被规整的绿植替代,隐约能看见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,空气中也褪去了血腥与荒芜的气息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不知行走多久,一座藏于深山腹地、安稳静谧的村落,终于映入眼帘。
青砖矮屋错落排布,竹篱环绕院落,村口有老树下静坐纳凉的村民,孩童嬉笑追逐奔跑,与世隔绝,安宁祥和。这里便是大荒荒区之中,少有的安稳净土——平安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