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天(博八传) · 6 次浏览
独夫、圣人、风雨
或许是赵孙本村游子的身份,或许是村落本就淳朴和善的民风,村中百姓见到归来的赵孙,皆是热情招手问候,眉眼间满是熟稔与欣喜。
一路行至村中,一直惴惴不安的小石,眼神骤然亮了起来。他望着熟悉的村落街巷,稚嫩的脸上褪去惶恐,涌上浓烈的思念与激动。时隔许久,他终于回到了家乡,找到了日夜牵挂的母亲。
小石再也按捺不住,小跑着冲向村中院落,奔赴至亲身旁,相拥而泣。
平安村的村长是一位须发花白、面容慈祥的老者,在村中威望极高。听闻外出多年的赵孙归来,还带回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,当即亲自出门迎接,待人谦和热忱,极尽地主之谊。
傍晚时分,村长特意置办了朴素却丰盛的家宴,盛情款待赵孙与张博八。
席间灯火温和,饭菜香气四溢,气氛和睦融洽。酒过三巡,闲谈之间,张博八心中积压已久的无数疑惑,终于忍不住徐徐道出。
自他踏入这片大荒之地,便处处听闻荒民、城民之分,所见之处秩序崩坏、帮派横行,他始终不解,为何同属大周疆土,此地之人会被冠以“荒民”之名,被隔绝于城池之外,终生难以踏入远处的繁华城池。
面对张博八满是困惑的询问,村长满脸错愕,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位年轻的外来客人,竟然对整片大周最基础的局势秘辛一无所知。
短暂的诧异过后,村长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手中碗筷,缓缓道出了尘封十八年的大荒秘史,揭开了这片土地乱象丛生的真正根源。
“小友初来乍到,不知此间往事,倒也正常。”
苍老的嗓音缓缓响起,带着历经岁月沧桑的厚重与无奈,娓娓道来:“如今这片大荒荒土,在十八年之前,虽名义上属于大周管辖,却是万妖盘踞之地,归属于大荒万妖之王——【大荒妖尊·苍麟】统御。”
十八年前,天地动荡,界域动荡不安,举世闻名的【护界之战】爆发。
那场大战惊天动地,波及整个【诸天宇宙】,无数强者陨落,山河破碎,局势颠覆。
大战落幕之后,【大荒妖尊苍麟】损耗巨大,无心再守这片疆土,率领麾下万千妖众尽数撤离,退守广袤无垠的【十万大山】深处,休养生息,再不涉足大荒俗世。
自那以后,偌大的大荒妖土,彻底沦为一片无主空地,万里疆土虚空无人执掌。
论疆域归属,这片广袤的大荒地带,名义上确实隶属于大周王朝版图。
可大周王朝疆域辽阔,疆土广袤万里,国力、生产力、技术水平,以及最核心的灵石资源产能,终究有限。朝廷的力量,只能集中滋养核心内城疆域,维系主城的繁华安稳,根本无力辐射、安顿这片幅员辽阔、刚经历大战、满目疮痍的大荒空地。
人力有限,国力有穷,终究难以兼顾万里荒土。
久而久之,大周王朝便默认了疆域的割裂,世间自此有了内城与荒区的天壤之别,有了尊贵安稳的城民,与漂泊无依、命如草芥的荒民。
内城之中,律法森严,秩序安稳,资源充盈,繁华昌盛,是大周百姓安居乐业的乐土。
而城外所有脱离主城管辖的大荒地带,便是被朝廷彻底放弃的蛮荒弃土。
朝廷虽设有【守夜】组织,会定时在外围边境巡逻警戒,却也仅仅只是维持最基础的边界安稳,根本无力深入广袤荒区管控秩序。
无官方律法约束,无朝廷兵力镇守,无资源滋养庇护,偌大的大荒荒区,彻底沦为了法外之地、无序炼狱。
群雄割据,帮派林立,弱肉强食、胜者为王,成为这里唯一的生存法则。
废石帮这类大大小小的黑道武夫帮派,割据一方,占山为王,肆意厮杀掠夺,欺压弱小荒民,无人管制,无法无天。
除却人为的帮派纷争,荒区之中更有无穷天灾诡祸。
常年游荡在荒土各处的【神孽】,毫无理智、不分善恶,过境之时无差别屠戮生灵,所过之处寸草不生,无数荒民无辜殒命。
除此之外,神秘莫测的域外【教会】,也时常踏入荒区执行隐秘任务,行踪诡秘,手段莫测,行事从不顾忌凡人死活,动辄引发祸乱,牵连无辜。
多重祸乱交织之下,整片大荒荒区彻底沦为人间炼狱。
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世代被隔绝于城池之外,无户籍、无庇护、无生路,如同无根浮萍,在乱世夹缝中苟延残喘,故而被世人、被城池之人,轻蔑称作——荒民。
十二
听完村长缓缓道来的所有过往与局势真相,席间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张博八端坐席间,心中翻涌起万丈波澜,久久无法平静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何为荒区、何为荒民,明白了这片土地为何满目疮痍、人心惶惶。
乱世无公理,荒土无安宁。
而此刻坐在他身侧,神色平静、默然饮酒的赵孙,眼底深处,悄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晦暗冷光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大荒的残酷,也比任何人,都更早、更深地体会过世道不公、人心险恶。
村长一番娓娓道来的大荒秘局,解开了张博八心中大半的疑惑,可诸多更深层的隐秘、天地规则的壁垒、修炼大道的分界,依旧在他心头缠绕成结。
他知晓了荒民与城民的区别,明白了十八年前【大荒妖尊】离去留下的权力真空,清楚了帮派、神孽、教会交织的乱世乱象。但大周为何放任荒区糜烂?这片天地的力量体系为何如此驳杂?那些传闻中的强者境界、超然势力,依旧是一团迷雾。
纵使满心不解,张博八也深谙藏拙之道。他初来此地,身份来历皆是空白,贸然追问过多秘辛,只会徒增旁人猜忌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于是他适时颔首,故作恍然听懂的模样,收敛了眼底所有疑虑,配合着席间的氛围,不再多言发问。
家宴尽兴而散。
午后的平安村褪去了晨间的微凉,暖阳穿透层层枝叶,洒落一地暖光。村落之内安宁祥和,听不到荒区的厮杀嘶吼,唯有阵阵清风、鸟语蝉鸣,与村民悠然劳作的声响,和外界的炼狱乱象判若两个天地。
众人各自休憩,小石得以安心陪伴久别重逢的母亲,依偎在亲人身侧,彻底卸下了连日逃亡的恐惧与疲惫。
而历经生死厮杀、心性早已远超同龄人的张博八,没有沉溺于片刻安稳。他寻了村外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,盘膝而立,调息凝神,运转体内武道气血,打磨锻体根基,稳固此前激战中动荡的修为。
他周身气息沉稳,吐纳有度,每一次呼吸都牵引周遭微薄天地灵气,淬炼筋骨血肉。就在他沉浸修行之际,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林间小道传来,不疾不徐,带着一股松弛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。
张博八倏然收功睁眼,转头望去。
来人正是赵孙。
少年立在光影交错的林间,身姿挺拔,一身布衣朴素干净,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意扮出来的随性淡然、万事不萦于怀的虚假松弛模样。
可历经昨日一战,张博八早已深知,这副略显装逼的皮囊之下,藏着锻体六重的强横底蕴,藏着远超荒区武者的眼界与心性。
赵孙缓步走到他身前数步之遥站定,目光淡淡扫过张博八,看穿了他刻意掩藏的懵懂与困惑,语气平静无波,直戳要害:“我不管你来自何方,过往有何种经历。但我看得出来,你对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、修炼大道、诸天过往,一无所知。”
直白的话语不带半分委婉,瞬间让张博八心头微紧。
他立刻想要开口辩解,掩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破绽:“赵兄,我只是初入大荒,对本地局势陌生些许,并非……”
话音才刚起,赵孙便随意抬起一只手,五指轻抬,尽显装逼姿态,直接打断了他所有的辩解。
“无妨。”
赵孙淡淡开口,声音夹着清冽,带着看透一切的从容,“不必解释,也无需遮掩。今日闲暇,我便尽数讲给你听。让你真正知晓,你所处的这片天地,究竟是何等格局,这诸天万古,又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过往。”
说罢,他抬眸望向远方辽阔天穹,目光穿透层层云海,仿佛跨越万古岁月,望见了那段波澜壮阔的诸天史诗,缓缓道出了这个世界最核心、最本源的力量体系。
“这方诸天宇宙,自太古以来,便划分两条截然不同的修炼坦途,壁垒森严,永世隔绝,从无互通。”
“其一,为人界众生修行之路,淬炼筋骨,养蕴气血,凝练武道本心,踏武夫道;其二,为仙界生灵专属大道,感悟天地法则,吞吐鸿蒙灵气,修炼修士道。”
赵孙的讲解条理清晰,字字铿锵,道破天地最大的桎梏:
“亘古铁律,一界之道,绝不外传。人界之人终生只能修武,仙界之辈生来便可修仙,壁垒分明,不可逾越。”
谈及两界格局,他语气添了几分冷然:“人界辽阔无垠,疆域亿万万里,却始终四分五裂,群雄割据。王朝林立,帮派纵横,强者各据一方,彼此征伐不休,内耗不止,从无真正的统一,人心散乱,武道零落。”
“可仙界截然不同。仙界疆域规整,秩序森严,由至高无上的神帝统御诸天仙庭,麾下坐镇十四位神王,执掌各方仙域权柄,万众归心,上下同心,凝聚力冠绝诸天。”
说到此处,赵孙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:“强弱之分,高下之判,一目了然。仙界鼎盛,人界孱弱,这便注定了千百亿年来的压迫格局。”
“人界武道的巅峰,世人公认的天花板,是登临从圣境的五位至强者,世人尊称【天地五圣人】,【儒剑佛盗卜】——他们执掌五方人间法则,是人界亿万生灵赖以仰仗的武道脊梁,镇守人界亿万里山河。”
“可即便强如五圣人,坐拥从圣境通天战力,在仙界至尊神帝面前,依旧不堪匹敌!神帝执掌仙界本源规则,手握天庭无上权柄,一身修为深不可测,碾压人界一切武道极致。”
“长久以来,仙界自持强盛,俯瞰人界众生,视凡人为蝼蚁,常年打压、掠夺人界资源,欺凌人界武者。人界内乱不止,外有仙界强权虎视眈眈,步步压榨,无数生灵流离失所,武道传承岌岌可危,始终活在仙界的阴影与压迫之下,毫无还手之力。”
张博八静静伫立一旁,屏息凝神,听得心神震颤。
他从未想过,这片看似平凡的大荒天地,背后竟藏着横跨人仙两界的宏大博弈,原来凡人武者的世界,从古至今,都活在更高维度仙界的碾压之下,何其卑微,何其无力。
“就在人界沉沦乱世、受仙庭百般欺压、近乎绝境之际,诸天万古,第一尊传奇,横空出世。”
赵孙的语调陡然沉肃,眼底泛起浓浓的敬畏,还有一丝深埋心底、无人察觉的极致向往与偏执。
“无人知晓他的来历,无人知晓他的修行之路。只知他于乱世之中,一朝顿悟,夜观诸天道则,彻悟万古真理,一举打破了诸天既定的修炼桎梏,踏出了一条人仙两界从古至今,从未有人触及的终极境界!”
“他打破了从圣境这堵亘古不变的武道天花板,开辟出前无古人、后难有来者的至高境界。后世诸天,以他之名,冠名此无上境界——【独夫境】!”
“诸天至高,独断万古——【周独夫】!”
一字落下,仿佛万古长空为之震颤,无上威势透过岁月长河扑面而来。
“周独夫登临独夫境,一己之力横压整个人界乱世。他横扫各方割据势力,终结人界亿万载分裂战乱,一统人间武道,整合所有武道传承,凝聚人界万千生灵之气运,独断万古,镇锁人间山河!”
“稳固人界根基之后,他携滔天威势,孤身撕裂人仙壁垒,独闯仙界天庭。”
谈及那场惊世之战,赵孙的声音愈发厚重,字字皆是史诗:“一人敌万仙,一拳碎星河。仙界十四位镇守一方的【道祖境】至尊修士,尽数被他亲手斩杀,仙界无数天骄大能陨落阵前,仙庭血流成河,遍地残垣!”
“最终,他直面仙界至尊神帝,展开诸天终极对决。那场大战撼动星辰、倾覆云海、破碎虚空,打穿了层层仙域壁垒。终局一战,周独夫以独夫境无上神威,力压神帝一头!”
“漫天神仙束手,诸天万界震惊。他立身仙界苍穹之巅,俯瞰漫天神佛,一声长啸震彻万古——哪个敢称无敌,哪个敢言不败!”
仅此一语,震慑整个仙界。不可一世的仙庭终于低头,放下亿万载的高傲,主动与人界议和,签订人仙两界和平条约,终结了仙界对人界永恒的欺压,换得两界长久安宁。
张博八听得心神激荡,浑身气血都随之沸腾。
一己之力,镇仙庭、斩道祖、压神帝、定乾坤!周独夫这三字,已然不是一个名号,而是一座横亘诸天、无可逾越的武道丰碑。
可这份万古盛世安宁,终究转瞬即逝。
赵孙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染上沉沉悲凉,眼底也掠过一丝晦暗阴霾,为后续的乱世悲歌埋下伏笔。
“盛极必衰,天道无常。人仙和平的岁月并未延续多久,更大的浩劫,便席卷了整片诸天宇宙。”
“诸天之外,混沌深处,沉寂无尽岁月的域外神话体系,骤然复苏。希腊、北欧两大域外神庭,联军跨界而来,撕裂诸天壁垒,入侵诸天宇宙。”
“域外神明,执掌独立神界规则,超脱本道诸天体系,是真正的天道化身、秩序主宰。”
“战火最先燎原于最外层的仙界疆域。仙庭仓促应战,猝不及防,节节败退。”
“纵使神帝执掌仙庭大道,修为冠绝本界,可凡人之道,终究难敌真神规则。神明握万古秩序,掌生死权柄,非本界修士、武夫所能抗衡。”
“那场域外封神大战中,昔日不可一世、被周独夫压制的仙界神帝,浴血奋战,力抗希腊众神之王宙斯,鏖战九天九夜,重创宙斯,可最终,仍旧难逃陨落结局,被宙斯与北欧神王奥丁联手斩杀,身死道消!”
仙界至尊陨落,仙庭彻底崩盘。残存的仙界火种、零星修士传承,无路可退,被迫跨越残破的两界壁垒,逃入残破却依旧辽阔的人界蛰伏求生。
也正因如此,原本只属于仙界的修士修炼路径,自此流落人界,在凡世悄然扎根、隐秘发展,为后世仙武混杂、正邪交织的乱世,埋下了无尽隐患。
“噩耗传至人界,万古无双的周独夫,并未选择避战。”
赵孙的声音愈发沉重,带着无尽悲壮:“为守诸天苍生,护人界亿万生灵不被域外神庭屠戮奴役,周独夫挺身而出,召集整个人界所有巅峰至强者,总计一十四人,伫立在人界苍穹屏障之前。”
“一人抗万神,一界抵域外。十四尊人间至尊,横亘在亿万生灵身前,以血肉之躯,筑人间最后的长城,誓死阻拦域外异神入侵!”
“可天道有缺,神格无解。”
赵孙缓缓道出当年大战最残酷的真相,也道尽了凡人抗争的无奈:“域外神明的强大,不在于战力高低,而在于本源。他们根植于神界规则,神格不灭,神魂不朽。纵使将其肉身击溃、战力重创,也无法彻底磨灭其神格,无法真正将其彻底斩杀。”
“这是体系的绝对碾压,是凡人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。”
“那一战,天崩地裂,星河倒灌,血染诸天。一十四位人间至尊倾尽全力,燃烧寿元、透支道基、献祭气运,以惨烈至极的代价,硬生生挡住了域外神庭的铁蹄,守住了人界山河。”
“可代价,是万古悲痛。”
“诸天至高周独夫,独断万古的无双至尊,于屏障之前,力竭陨落,血染长空。”
“而当年誓死护界的一十四位人间至强者,也被后世万古诸天,永久铭记,世人尊为:
【一独夫,五圣人,八方风雨!】
十二
一独夫,周独夫,诸天至高,万古无双。
五圣人,人界从圣巅峰,武道脊梁。
八方风雨,八位顶级万尊,镇世护民。
一十四人,以凡人之躯,逆伐域外真神,以陨落之躯,换人间万代安宁。
林间清风簌簌吹过,拂动两人衣袂,周遭一片寂静。
张博八久久无言,心中翻涌着震撼、敬畏与悲凉。他终于彻底看懂了这片天地的过往,看懂了武与仙的区别,看懂了人界的屈辱与抗争,看懂了那场湮灭万古的绝世浩劫。
而一旁的赵孙,望着沉默的张博八,眼底深处,那层看似平和的外表之下,一丝偏执悄然滋生。
他自幼听闻周独夫的传说,以凡人逆苍天,以一己镇诸天,那是他毕生最极致的向往,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。
他不甘困于荒区,不甘屈于人下,不甘终生平庸。
周独夫可以一无所有,逆天改命,独断万古;
那他赵孙,凭什么要生于贫瘠荒村,受制于乱世格局,受制于天命运势?
世人皆奉强者,诸天唯尊胜负。
林间晚风渐歇,流云归岫。
待两人折返平安村时,暮色已漫遍山野,炊烟袅袅升起,衬得这座隐于大荒深处的村落愈发安宁温柔,与外界厮杀不休、朝不保夕的荒区乱象,形成极致的反差。
赵孙抬手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草屑,神色又恢复成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,漫不经心瞥了眼方才村长居所的方向,淡淡开口:“你且瞧,村长定会费几番心思留下你的。”
张博八闻言当即一怔,眉头微蹙,心底满是不解,茫然问道:“这里的人们都这么热情好客吗?萍水相逢,便这般真心留人常住。”
这话听得赵孙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声清浅,带着几分看不透世事的戏谑,转头看向一脸纯粹懵懂的张博八,眉眼间浮起一丝了然的凉薄:“你还真是呆呀,只因你是一位武夫。”
张博八眼底困惑更甚,下意识追问:“武夫又如何?”
赵孙缓步走到一旁青石上坐下,指尖轻点石面,语气平淡道出内里权衡:“大荒之外,妖物横行、盗匪四起,寻常村落无半分自保之力,每逢时节便要担惊受怕,生怕祸事临门。平安村地处荒僻,看着安稳,实则极少有拿得出手的武夫镇守,全村老少大多是普通凡人,遇着凶兽、流寇只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前日你出手救下小石,一身锻体修为他们尽数看在眼里。有你留在村中,便是多了一重坚实屏障,往后上山采药、赶集往返,或是有荒兽靠近村落,都有人能出面抵挡。村长挽留你,哪里单单是心善好客,更是为全村老小寻一层庇护。”
“为了留下你,好处大概是少不了咯!”
村长早已等候在院中,见二人归来,面容和蔼地上前开口挽留,语气满是真诚恳切:“博八孩子,你孤身一人流落大荒,无亲无故,在外漂泊凶险万分。我平安村虽地处荒僻,却也算一方安稳净土,无帮派纷争,无妖邪滋扰。你便在此多住些时日,好好休养调息,不必急于奔走闯荡。”
这番恳切挽留,恰好正中张博八下怀。
他自异世而来,只身坠入这片武道与仙法交织、浩劫与乱世并存的天地,前路茫茫,根本不知该去往何方,亦无任何落脚去处。
初闻诸天秘辛,知晓了修炼大道的森严壁垒与世间强者的恐怖层级,他心中更添几分沉稳谨慎。贸然外出闯荡,以他眼下微薄修为,只会沦为乱世蝼蚁,任人宰割。
思忖片刻,张博八当即顺水推舟,微微躬身致谢,神色恭敬:“多谢村长收留厚爱,晚辈便厚颜暂住几日。”
自此,张博八正式在平安村落脚安居。
村落岁月静谧悠然,远离外界刀光剑影、杀伐纷争,成了他初临此方乱世,唯一一处可以潜心修持、沉淀自身的避风港湾。白日里山村清风和煦、草木葱茏,夜里星月澄澈、万籁寂静,没有厮杀惊扰,没有人心诡诈,唯有安稳岁月,最适合打磨根基、沉淀武道。
张博八丝毫不敢懈怠半分安稳时光。
历经数次生死搏杀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这实力为尊、弱肉强食的诸天乱世,所有安稳皆是虚妄,唯有自身修为过硬,手握真正战力,方能立足于世,护得住自身性命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,晨雾未散,他便起身奔赴村外林间空地,盘膝吐纳,运转周身气血,勤修不辍。日落星沉之际,依旧盘膝打坐,淬炼筋骨血肉,打磨锻体根基,日复一日,从无间断,心性愈发沉稳坚韧。
小石与村中众人感念张博八此前出手相救的恩情,知晓他潜心修行、急需天材地宝辅助突破,更是对他照料有加。
每隔几日,小石便会跟着村里赶集的长辈,奔赴近处的村镇集市,省吃俭用,搜罗各类修行物资。有时是几块质地纯粹、灵气充盈的下品灵石,可供武者加速吐纳、滋养气血;有时是山野孕育、蕴生灵气的灵果,果肉清甜,能温润筋骨、弥补修炼损耗;偶尔运气尚可,还能淘到几枚市面流通的低阶淬体丹药,药力温和,最适配锻体境武者夯实根基。
每次归来,小石都会将搜罗到的修行物资悉数送到张博八手中,眼神纯粹热忱,毫无半分私心:“博八哥,这些是集市上能找到的最好东西了,你拿去修炼用,早日突破变强!”
看着少年赤诚的模样,感受着平安村村民质朴纯粹的善意,张博八心中满是温热与感激。
当然,这也正如那赵孙所言,为了留下博八,村子自然是要有所付出的。
身处陌生乱世,萍水相逢,却能得此真心相待,实属难得。他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底,同时心底的执念也愈发坚定:
必须尽快掌握真正的武道武技,彻底夯实修为,挣脱蝼蚁般的命运,拥有真正立足大荒、纵横乱世的底气与实力。
唯有自身强大,方能不负众人善意,方能在这波澜壮阔、危机四伏的诸天大道中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。
村居修行的日子里,赵孙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、淡然随性的模样。
他多数时日静居村中,极少主动与人往来,气质清孤,宛若游离俗世之外的闲云野鹤。但每每撞见张博八修行姿势有错、吐纳失衡、气血运转滞涩之时,便会故作漫不经心、随性路过的姿态,淡淡开口点拨几句。
他姿态矜贵高冷,语气清淡寡淡,从无半分刻意热忱,一副随手提点、举手之劳的淡然模样,看似不甚在意,实则字字精准,直击张博八修炼的症结所在。
或是纠正他筋骨锤炼的发力角度,或是点拨气血周转的顺畅法门,或是点破锻体境夯实根基的核心诀窍。
这般好为人师,却又刻意疏离、清冷自持的模样,落在张博八眼中,只觉赵孙眼界高深、心性超然,愈发心生敬佩。
相处日久,张博八愈发认定,自己赖以修行的《凡骨煅元诀》绝非普通俗世秘籍。
自他穿越而来,这部功法便与他的血肉筋骨、周身气息完美契合,修炼之时毫无滞涩,淬炼血肉、锻打筋骨的效果远超寻常功法,哪怕是粗放吐纳,进步速度也远超常人。他隐隐察觉,这本看似平平无奇的锻体秘籍,内里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无上奥妙,只是自己修为浅薄,尚未勘破其中玄机。
一日修行落幕,张博八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,郑重取出贴身珍藏、被他视若珍宝的《凡骨煅元诀》,双手捧着,快步走到赵孙身前,态度诚恳谦逊。
“赵兄,我修行一直依靠这本功法,自觉精妙无穷,只是始终勘不透其中深层道理。你眼界远胜于我,修为高深,还请你帮忙指点一二,看看此诀的玄妙所在。”
赵孙垂眸扫过他手中泛黄古朴的小册子,眉目平淡无波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漠然与轻视。
他抬手随意接过,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两页,目光草草扫过几行口诀,全程不过数息时间,便直接合上册子,随手轻抛,丢回张博八手中,动作随性至极,全无半分珍视。
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淡然与不屑,字字直白,全然击碎张博八的期待:
“不过是大荒遍地流传、随处可寻的粗浅锻体残诀罢了,最低阶的入门功法,不值一提。”
他微微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讥讽,语气淡漠补充:“通篇口诀粗糙简陋,诸多气血运转法门驴唇不对马嘴,逻辑残缺混乱,只适合凡夫粗浅练体。长期死板修炼,不仅难以精进,反而会桎梏筋骨根基,紊乱气血流转,极易误入歧途,阻碍日后武道突破。若非你根基尚可,心性沉稳,早该修炼出隐患了。”
一番话语轻描淡写,却彻底否定了整部秘籍的价值。
可张博八闻言,心中却全然不以为然。
旁人不知此诀玄妙,他自身最是清楚。《凡骨煅元诀》与他肉身完美适配,锤炼筋骨、淬洗气血的效果堪称逆天,他一路走来修为飞速精进,皆赖此功法加持,绝非赵孙口中粗劣残缺的废典。
他心中暗自笃定:不是秘籍寻常,而是赵孙眼界受限,或是根本未曾看透这部古诀深藏的无上隐秘。
念头转瞬而过,他并未争辩分毫,只是默默收好秘籍,颔首道谢,依旧保持谦逊姿态。
自此之后,张博八依旧坚守本心,日夜苦修《凡骨煅元诀》,丝毫不因赵孙的否定而动摇半分。
同时,他每日都会主动寻赵孙切磋武道。
两人交手切磋,从不用招式杀招,仅以基础发力、筋骨对抗、气血碰撞打磨根基。赵孙修为稳居锻体六重,底蕴深厚,每次切磋都看似轻描淡写,随手压制,却总能精准逼迫张博八极限发力,拉扯他的筋骨,压榨他的气血潜能。
无人知晓,赵孙常年居于荒区,早年搏杀历练留下诸多暗伤,经脉筋骨隐有滞涩旧疾。而恰恰是这种带着细微瑕疵、布满劳损隐患的肉身状态,无形之中契合了《凡骨煅元诀》“千锤百炼、破而后立、以残锻全”的极致锻体之道。
每一次激烈切磋、极限对抗,张博八的筋骨血肉都在极致压榨中被反复捶打、淬炼、重塑。旧的滞涩被冲破,血肉愈发坚韧,根基愈发扎实,修行速度一日千里,进展迅猛得骇人。
朝夕打磨,日夜不辍,不过短短二十余日,不足一月光阴。
原本卡在锻体三重稳固期的张博八,修为一路狂飙,气血愈发雄浑磅礴,筋骨坚韧度层层暴涨,周身灵气流转愈发顺畅醇厚,竟是已然触摸到锻体境四重的壁垒,距离彻底突破,仅差一步之遥!
这般恐怖惊人的修炼速度,放在整个大荒年轻武者之中,都堪称妖孽至极。
当赵孙再度与他交手,真切感知到张博八体内进步飞速的气血、愈发坚韧的肉身根基与濒临突破的境界气息时,素来清冷淡然、万事不萦于怀的眼眸深处,第一次掠过一抹真切的惊愕与难以置信。
他垂眸看着眼前心性沉稳、隐忍坚韧、进步逆天的少年,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。
他从未想过,一本被他嗤之以鼻的粗浅残诀,一份平平无奇的荒区根基,竟能在短短一月时间,打磨出如此恐怖的精进效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