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REAM梦客 · 3 次浏览
3
低沉阴森的尾音坠落在死寂的黑暗里的瞬间,万物骤然更迭。
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,没有空间扭曲的波纹,没有碎片重组的过渡过程。
就是纯粹的、绝对的焕然一新。
方才满目疮痍、悬空倾覆、隧道暗影吞噬一切的诡异列车,彻彻底底消失无踪。
裂痕遍布的金属车厢、崩断的机械龙骨、剥落的霓虹线路、漫天漂浮的梦境碎渣,尽数湮灭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主城通勤列车最标准的模样。
暖白色的智能顶灯均匀铺洒下柔和光亮,抛光合金座椅一尘不染,车厢壁的全息广告屏循环滚动着冰冷的都市标语,通风口流淌着恒定的恒温气流,熟悉的机械质感包裹周身。
场景还是那趟列车,位置分毫未变,却从地狱幻梦,瞬间归为现世光景。
只是整节车厢空荡荡的,除了他们二人,再无半个乘客。死寂的空旷裹挟着暖意的灯光,生出一种极致割裂的诡异,温暖得虚假,明亮得阴森。
宋望四肢僵硬地瘫躺在冰凉的车厢地板上,浑身肌肉依旧紧绷酸痛,方才濒死的战栗还死死钉在骨髓里。
他怔怔地抬着眼,视线死死定格在前方那道漆黑身影之上。
心绪彻底紊乱,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微弱庆幸,一半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警惕。
眼前的男人太强了,强到颠覆了宋望三年来对残梦者、对超凡战力的所有认知。
不等宋望平复翻涌的气血,那道暗黑战士身形微动,姿态慵懒又漠然,径直侧身落座在一旁的合金座椅上。
黑红交织的衣料垂落,贴合着冷硬的金属椅面,肃杀的气场稍稍收敛,却依旧压得整个车厢的空气近乎凝滞。
宋望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,压下心底的惶恐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颤抖,不敢有半分高声,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沉寂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不敢放肆。
只因眼前这人的模样太过诡谲可怖。
半张规整冷峻的人类面庞覆着清冷银白光泽,眼底是淬了寒霜般的漠然,而左半张脸却是暗红混着漆黑的狰狞肌理,像是强行撕咬融合在血肉之上,拼接得诡异又凶戾,单单对视一眼,便足以让人头皮发麻。
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男人后背轻靠在座椅靠背,身姿松弛,气场淡漠,一双异色瞳孔静静落在宋望身上,良久,才响起那道磨砂破碎般的沉哑嗓音。
“你刚才遇到的畸变生物,名为喰梦者。”
“果然是喰梦者!”
宋望心头一震,猛地低喝出声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,积压三年的认知彻底被撼动。
“三年前通天塔终战,dream亲手消灭病毒原体,联邦联军全域清剿,哪怕是大革命后,七主城更是作出承诺官方公示所有喰梦者尽数覆灭,喰梦病毒彻底断绝!”
他语速急促,满是不解与恐慌,接连抛出心底的疑问:“主城是人类最后的安全壁垒,安防屏障层层叠加,怎么可能还有喰梦者潜藏?”
面对宋望的追问,黑衣男人神色未起半点波澜。
他一双极具割裂感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宋望——左眼空洞狰狞,暗红光纹在肌理下隐隐流转,透着非人诡异;右眼澄澈冷冽,覆着一层霜雪般的白银寒光,冰冷无温。
他刻意避开了通天塔之战的疑问,不答不辩,嗓音沉沉:
“你方才经历的一切,都是喰梦者编织的深层梦境。”
“它的原生宿主,是主城工业区的一名流水线工人。你近日大概率与对方产生过现实交集,精神波段重叠,让你被这只喰梦者精准锁定。”
“喰梦者无法强行寄生活人,想要侵占他人梦境、掠夺精神本源,必须层层攻破宿主的心理防线壁垒,破解潜意识深处的精神密码。”
“寻常人的精神壁垒固化统一,极难突破,但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正因如此,它才会放弃原宿主,优先将你选为寄生目标,不惜透支梦域力量,强行对你展开侵染。”
宋望怔在原地,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,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:“这么说,是你救了我?真的太谢谢你了,若不是你出手斩杀残梦者,我今天算是死定了!”
闻言,黑衣男人微微偏头,缓慢摇了摇头,动作平淡,却带着宣判般的冰冷。
“晚了。”
两个字落下,瞬间浇灭了宋望所有侥幸。
“喰梦病毒早已顺着你的精神缝隙,扎根在你的潜意识深处,生根、发芽、固化病灶。”
“属于你的专属喰梦者,已经在你的梦境底层,悄然成型了。”
轰——
宋望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思绪,他猛地撑着地板坐起身,声音骤然发颤:“那该怎么办?!我体内已经有喰梦病毒了?我也会变成畸变体吗?我该怎么办?”
黑衣男人依旧面无表情,隔着半诡半冷的拼接面庞,无人能窥见他真实神色,只有那道阴森深沉、穿透灵魂的嗓音,淡淡响起,笃定而强势:
“无所谓。”
“我会出手。”
话音落,他缓缓站起身。
挺拔漆黑的背影笼罩着细碎暖光,与周遭明亮的车厢形成极致反差,孤独又强大,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。
“顺带告知你一句。”
“你我此刻身处的车厢,依旧是梦境。只不过,这是我缔造的可控梦境。”
“我的梦域与你的现实世界空间重叠、时间同步,身处同一位置,却完全隔绝、互不干涉,不受任何现实规则束缚。”
眼看男人已然准备离去,宋望心头大急,所有慌乱尽数压下,连忙撑着地面起身,快步上前挽留,急切追问:“那我体内即将成型的喰梦者要如何处理?它什么时候会彻底苏醒?爆发的时候我会失去意识吗?”
黑衣男人脚步未停,背影笔直,一步步朝着车厢深处走去,淡漠的声音缓缓飘来:
“它出现之时,我自然会现身。”
宋望不肯罢休,心底的疑惑与不安堆积如山,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,急忙追上去,接连抛出积压的所有问题:
“我现在该怎么办啊!”
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能掌控梦域、碾压喰梦者?”
“通天塔之战的喰梦者真的全部覆灭了吗?”
一连串恳切又急切的追问回荡在空旷的车厢里。
列车在此刻骤然驶入狭长的地下隧道。
整片车厢瞬间被无边黑暗吞噬,暖光消散,霓虹熄灭,深邃的漆黑层层裹拢,将男人的身影一点点模糊、稀释、淡化。
就在宋望即将看不清对方轮廓的瞬间,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忽然微微侧过半边头颅。
只有完好的右半张冷白侧脸露在黑暗余光里,白银色的瞳孔漠然疏离,淡淡扫过焦躁追问的宋望。
极简的五个字,轻飘飘落下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你该下车了。”
没有光影流转,没有空间波动,没有丝毫过渡预兆。
眼前的一切,再度凭空置换。
下一秒。
刺骨的都市晚风迎面吹来,嘈杂的人流声、机械播报声、车流嗡鸣声瞬间灌入耳畔。
宋望双脚稳稳站在灯火璀璨的主城车站出站口。
眼前人来人往,霓虹灯带缠绕着高耸的赛博建筑群,悬浮车流穿梭在楼宇之间,全息广告牌闪烁着缤纷光影,鲜活热闹的现世景象,真实得无可挑剔。
头顶的列车广播响起,温柔规整的机械女声缓缓回荡:【本次列车已抵达终点站,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,请勿滞留。】
所有梦境中的惊悚、厮杀、诡秘对话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残留的恐慌、疑惑、刺骨的危机感还死死盘踞在宋望的脑海深处,但身体已然下意识顺从现世规则,脚步微动,条件反射般跟着人流走出车站。
唯有心底那道冰冷神秘的背影,和那句“我会出手”,清晰无比,镌刻不散。
他知道。
方才那场重叠在现实之上的血色梦境,是真的。
扎根在他潜意识里的残梦病毒,亦是真的。
第一集:梦境轮回,一眼识魔
踏出车站喧嚣人潮的那一刻,诡秘的梦境余感才缓缓褪去些许。
宋望快步穿梭在霓虹纵横的都市街巷,赛博建筑群的流光在他侧脸飞速掠过,悬浮车流的低鸣萦绕耳畔,可他心底的寒意,却半点未曾消散。
一路沉默归家,厚重的合金房门闭合落锁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繁华喧嚣。
密闭的私人空间内,冷白色的智能感应灯自动亮起,照亮极简的赛博风居室。宋望瘫坐在悬浮皮质座椅上,稍稍平复心绪,眼底的迷茫与慌乱尽数褪去,只剩下极致的清醒与警惕。
他没有沉溺于劫后余生的侥幸。
那句扎根心底的警示不断回响——残梦病毒已然入体,专属他的残梦者,正在潜意识深处悄然孕育。
陌生强者的一句“我会出手”,是唯一的依仗,却也是最虚无缥缈的寄托。
乱世浮生,命不由人。宋望比谁都清楚,他人的援手永远无法依仗,真正能救赎自己的,从来只有自身的实力。
他指尖轻抬,指尖触碰到腕间的智能终端,轻微蓝光闪烁,即刻唤醒全屋人工智能系统。
“调取近三年主城所有精神异常、突发昏迷、梦境暴走、无诱因猝死的疑似残梦感染案件,全域筛查,无权限隐藏,全部调出。”
冰冷机械的智能音应声回荡室内:【指令确认,数据检索中。】
下一秒,无数密密麻麻的虚拟数据代码凭空跳出,在宋望眼前交织浮动。海量的人员档案、案发记录、监控片段、个人履历层层堆叠,自动拆分归类。
人工智能以极致精密的运算速度,对数万条疑似病例进行全方位辨析筛查。
地理位置、工作厂区、居住片区、年龄层级、作息规律、社交轨迹、活动范围……
所有可追溯的信息维度被逐一拆解、比对、匹配、串联。
繁杂凌乱的线索被智能算法逐一梳理,剔除无效干扰信息,将所有潜藏的关联与异同,清晰拆分罗列。
漫天细碎的数据光点快速汇聚、重组,最终在宋望身前凝成一块巨大的立体全息光屏。
无数条线索脉络纵横交错,如同一张细密的巨网,完整铺展在空气之中,一目了然。
宋望身体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,死死锁定光屏上的所有数据。
越看,他心底的寒意越是浓重。
光屏之上,无数零散的病例看似毫无关联,遍布主城各个区域、各个行业、各个年龄段,随机且分散。
可经过大数据精准串联后,潜藏的真相彻底浮出水面。
所有疑似感染者,都存在现实近距离接触的可能性。
同一厂区的流水线工友、同一商圈的路人、同一通勤线路的乘客、同一居住片区的居民……
喰梦病毒并非凭空诞生,它在以一种极其隐蔽、无人察觉的方式,依托人类现实交集悄然传播、扩散。
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,数据曲线清晰显示:病毒传播的速度正在持续暴涨,扩散规模一日胜过一日,潜藏的感染人群早已远超官方记录。
可翻开主城的公共新闻、官方通报、安防公告,通篇皆是盛世安稳、秩序井然。
没有半句关于喰梦病毒复苏、残梦者潜藏、民众离奇感染的消息。
这座灯火璀璨、流光溢彩、看似繁荣鼎盛的赛博主城,底下早已暗流涌动,滋生出无边的梦魇与危机。
宋望缓缓靠回座椅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重重吐出一口沉闷的浊气。
无力感与危机感交织缠绕,死死攥住他的心脏。
他轻叹一声,压下心底所有杂念。
管不了全城暗流,顾不上世道隐秘。
眼下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先护住自己。
那人的承诺遥遥无期,生死祸福,终究只能靠自己。
当即,宋望起身整理衣物。
高速电梯直达顶层。
宋家大厦。
大厦核心的知识中枢被高强度防泄密智能屏障笼罩,存放着人类文明存续以来,几乎所有公开的文献、史料、科研数据与隐秘记录。
踏入空旷安静的阅览大厅,周遭是悬浮的光影书架,无数数据数据流静静漂浮,整片空间肃穆而静谧。
宋望走到中央的智能解析仪器前,拿起一枚银白色的脑波接驳器,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合肌肤,细微的电流顺着皮层渗入大脑。
【脑波绑定成功,心理活动同步,深层意识接入,全域信息检索开启。】
人工智能瞬间捕捉、解析了他所有的思绪与诉求,无视海量的数据壁垒,瞬间接入人类文明万年以来的所有存档信息。
喰梦者、喰梦病毒、人类潜意识活动、深层梦境机制、三年前通天塔之战秘辛、永塑集团所有相关研究记录……
无数散落天涯的碎片化信息、残缺文献、残存史料、民间记录、官方存档,被超级算法极速抓取、筛选、拼接、整合。
短短数秒,亿万条繁杂信息被梳理归一,最终凝合成一篇完整、系统、条理清晰的综合文献,平铺展现在宋望眼前的巨型全息光屏上。
宋望目光灼灼,立刻凝神阅览。
可很快,他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关于永溯集团的记载,残缺得令人绝望。
作为曾经深耕潜意识研究、主导残梦病毒研发的核心势力,永塑集团本该留存海量核心数据、实验文献与研究成果。
但三年前通天塔终战,战火倾覆一切,集团核心实验室、资料库、数据库尽数被人为销毁。
大量核心机密在战前就被高层提前清除、彻底抹除,从未对外公开。
如今主城官方补全的所有记录,内容空洞且片面,仅仅简略记载了永溯集团的企业性质、非法研究罪名、通天塔之战的覆灭结局。
没有实验细节,没有病毒原理,没有梦境寄生机制,没有破解方案。
毫无半点可供参考、自救的核心价值。
相较于稀缺残缺的喰梦相关资料,人类梦境、潜意识、精神壁垒的通用文献却浩如烟海、数不胜数。
从远古文明的梦境释义,到近现代的精神学科研究,再到赛博时代的脑波科研成果,海量知识铺天盖地。
宋望没有丝毫懈怠,也别无选择。
他摒弃杂念,沉下心神,双目紧盯全息光屏,疯狂汲取着所有与梦境、精神、潜意识相关的知识。
他快速梳理所有已知情报:
自三年前通天塔之战落幕,七大主城建立,官方宣告喰梦者彻底覆灭、喰梦病毒彻底绝迹之后。
整整三年时间,整片人类存续疆域,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例正规记录的喰梦者感染事件。
仿佛那场席卷世界的梦魇战争,真的彻底终结,消散于岁月之中。
可只有宋望亲身经历过才知道——
蛰伏的恶魔从未消失。
它只是隐匿于人间梦境,悄无声息地生根、发芽、蔓延,等待着卷土重来的那一天。
空旷寂静的全息图书馆内,光影流转,数据翻飞。
少年独坐光影中央,废寝忘食,昼夜更迭浑然不觉。
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他独自对抗着深埋梦境、即将降临的未知梦魇,为自己的生死,搏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