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REAM梦客 · 3 次浏览
序幕
我在一片温热而浑浊的意识海域里睁开眼睛。
这具宿主睡得很沉。白天他被主城广场上的宣传屏灌满了"盛世安宁"的套话，在工厂的一整天，回到逼仄的出租屋倒头就睡。
他以为自己闭上眼就是休息，其实门一关上，潜意识就像熟透的果实，把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所有腐坏汁液，全都泵到了我嘴边。
我俯下身，像沉入深水一样，探进他梦境的浅层。
起初是甜的——他梦见自己升职了，梦见幼年住过的老屋，梦见一个模糊但温暖的人影。
我轻轻绕开这些光点，它们太干净，咽下去只会让我发腻。我要的不是这些。
我顺着记忆的纹路往下钻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睡梦，直到那股熟悉的、涩而发苦的气息迎面涌上来。
就是这里。
人白天的压抑不会消失，只会被锁进潜意识最深的抽屉，而此刻，黑夜替我把抽屉撬开了。
宿主的梦境开始翻转、坍缩，具象成他心底最怕的东西。
他怕高。于是梦里的世界骤然失去了地面——整座城市悬浮在万米高空，街道在他脚下塌陷成无底的竖井，每一扇窗都开向虚空。他梦到自己站在大厦顶端的边缘，风从背后推他，膝盖发软，指尖抠进混凝土的裂缝里，指甲断裂，却连一声喊叫都发不出来。
他怕被抛弃。于是梦境里所有他认识的人——父母、同事、那个说过"永远不会走"的人——都背过身去，一个接一个走进雾里，任他嘶吼、追赶，他们的轮廓越来越淡，最后连影子都不剩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，四周是无数道关上的门。
他怕失控。于是他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，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，手指却一寸一寸滑开；他想开口求救，喉咙却像被灌满了水泥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坠下去，却连一根可以攥住的藤蔓都没有。
恐惧像涨潮一样，从他每一根神经的缝隙里渗出来。我能闻到那股气味——绝望是锈的，焦虑是烧焦的，自卑是发霉的。它们在梦境里凝成实体，化作巨大的、蠕动的阴影，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困在噩梦里的可怜人压过去，一遍一遍碾过他的意识。
而我就蹲在他恐惧的正中央。
我开始进食。
我伸出触须，轻轻搭在他恐惧最浓稠的地方——那颗剧烈搏动的心、那段反复重播的坠楼画面、那双怎么也关不上的门——然后缓缓收拢。恐惧从这些碎片里被抽离出来，像抽干一池污水，带着温热、发颤的质感流进我的身体。他每一次本能的战栗，都让我饱足一分。
我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膨胀。那些绝望、悔恨、无力的情绪在他梦境里烧得越旺，我得到的养料就越肥美。我甚至有些贪婪地让他多怕了一会儿——多坠落一层、多被抛弃一次、再多被黑暗包裹一瞬——直到他的精神被压榨到极限，开始发出细微的、濒临崩溃的嗡鸣。
我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。
梦境缓缓恢复平静，恐惧退潮，他重新坠入浅眠。他明早醒来只会觉得头痛、疲惫，以为自己又做了几个噩梦，绝不会记得我。而我已经吃够了他一整夜的负面情绪，心满意足地隐没回潜意识的海底，等待下一顿晚餐。
我是【喰梦者】，确切来讲，是万千喰梦者中的一员。
我栖身在千万层梦境的夹缝里，以人的惶恐、贪念、疲惫与绝望为食。
整片潜意识之海温和而浑浊，无数普通人的睡梦意识像浮游的光点，层层叠叠铺展在我四周。
三年了。人类世界歌舞升平，所谓【七大主城】的光芒盖住了所有黑暗，他们、安稳、顺从，源源不断溢出的负面情绪，是我最安稳、最甘甜的养料。
我以为这片梦境永远安宁，永远只有我在暗处蚕食、游荡、生长。
直到这一刻。
毫无征兆。
整片梦境海域骤然冻结。
没有风声，没有波动，没有任何预兆，一种源自底层规则的恐惧猛地攥住了我的本源。
不是危险、不是敌意——是天敌，是深渊，是生来就要碾碎我的绝对上位。
我的意识本能地震颤、蜷缩、炸裂般恐慌。
我开始疯狂逃窜。
我撕裂一层又一层宿主的梦境，穿过他甜美的浅层睡梦、焦虑的中层潜意识、压抑黑暗的深层梦魇领域。
此人的记忆、执念、噩梦在我身边飞速倒退，我穿梭在万千意识维度里，拼尽全力拉开距离。
可那股寒意，始终钉在我身后。
不远不近，不死不休。
无论我逃向哪层的梦境，躲进哪方的意识死角，那股来自深渊的压迫永远笼罩、死死锁定。
它在靠近。
它在看着我。
它不急。
极致的恐惧彻底吞没我的灵体，我本能地想要自爆本源、想要遁入梦境虚空、想要撕碎维度逃离，可我的一切行动都被无形之力锁死。
下一瞬。
黑暗轰然压落。
一道漆黑缀血的身影，无声无息跨越所有梦境层次，骤然降临在我面前。
重叠扭曲的双脸，一半是沉默冰冷的骑士，一半是狰狞嗜血的梦魇。
仅仅一眼。
我所有的本源、所有的意识、所有赖以生存的梦境力量，瞬间崩解、溃散、湮灭。
没有战斗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哀嚎。
在绝对的深渊面前，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刹那之间，我被彻底抹杀。
梦境恢复寂静。
万千层潜意识海面重新归于平和，仿佛从来没有过猎杀与逃亡。
漆黑的骑士缓缓俯身，指尖拾起我溃散后残留的最后一缕梦境碎屑。
混杂着无数人类压抑、麻木、被欺骗、被压榨的细碎情绪，在他指间轻轻跳动。
黑暗的头盔下，两道暗红微光微微闪烁。
低沉、沙哑、带着常年与深渊共生的冰冷嗓音，在空荡的梦境深渊轻轻响起。
“藏得再深，也该醒了。”
“这场假和平……早就烂透了。”